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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濑昌久(Masahisa Fukase),日本二战后摄影界的最具有代表性的重要人物之一,曾经多次举办影展和出版摄影集。从小出生于世代经营照相馆的深濑昌久,高中毕业后进入日本大学摄影系学习,期间常在摄影杂志评选中崭露头角,这些都为他日后的成功奠定了基础。

作为日本战后涌现出的杰出摄影师之一,深濑昌久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相当活跃,他曾与细江英公、森山大道等共同设立WORKSHOP摄影学校,成为日本摄影界的重要人物。1986年深濑昌久和东松照明、细江英公、森山大道在英国举办展览《黑日:四人视野》(Black Sun:The Eyes of Four),确立了四人在国际摄影界的地位。深濑昌久的代表性作品还有《游戏》、《洋子》、《父亲的记忆》、《家族》等,《鸦》可谓其最得意之作。深濑昌久曾说,当时“我私下的生活忙得不可开交。妻子和我离婚了。六个月后,我重婚。”妻子洋子离去后,沮丧的深濑昌久酗酒游荡,拍摄了《鸦》。正是在这种“最坏”的生活状态下,他拍出了这部最好的“灰暗的杰作”!

《鸦》被誉为日本近代摄影史的教科书。被称为世界上最早的摄影杂志《British Journal of Photography》,近日开始评选“25年来最佳的摄影专辑”。在此起彼落的声浪里,以纽约摄影师Nan Goldin(南·戈丁)的《Ball of Sexual Dependency》最广为人知;不过,更令人感兴趣的是一本与《Ball of Sexual Dependency》旗鼓相当且同是1986年发行、鲜少人知道的一个作品:深濑昌久(Masahisa Fukase)的《鸦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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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爱之作

《鸦》源自于摄影师在痛失了一段维持了十三年婚姻后,一次逃往出生地的旅程。深濑昌久的妻子,洋子小姐,曾经是他创作的灵感谬斯。爱妻甚深的深濑昌久就以自己的爱妻–洋子为主角,拍摄了一系列作品「Yoko」;

在「Yoko」的影像作品中,弥漫着感官性的挑逗与虐待,构筑出私密的空间感使人窒息而无法进入,能看出他对于爱妻那近乎病态的疯狂的迷恋。这是深濑昌久对洋子最窒息、暴力的拥抱,也是至深的爱。

洋子曾经如此形容他们的生活:令人窒息的沉闷穿插着暴力与近乎自杀式的光芒所带来的兴奋。然而,挚爱的离开,使他陷入了无底的黑暗与沮丧之中,开始了严重酗酒的浑噩生活他希望通过这个旅程和酒精的麻醉,短暂的逃脱出那黑暗的现状,但似乎,他并没有真正的从这失去爱人悲伤中彻底醒来过。深濑昌久的作品转变地更为幽怨。深濑昌久对渡鸦的十年追逐,是投射在与他连理十三年之久的妻子身上。

恰巧渡鸦也是日本文化中不吉祥的预兆与危险的象征,而这个部份也让许多评论家对《鸦》背后的创作故事更有戏剧性的附会。而在《鸦》问世的六年后,这个阴霾的命运并未随着时间而渐渐逝去;在某晚,昏醉的他从酒吧的楼梯跌下并重创头部,导致记忆丧失与语言重度障碍。如今,洋子每个月两次会前往医院探视深濑昌久。虽然深濑昌久无法藉由相机释放心中的冲击,但对深濑昌久来说,洋子是心底深处的一块重要记忆,也是唤醒深濑昌久最重要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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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心自由之鸦

说来有趣,日本当代摄影大师中有好几位都对鸟和动物情有独钟,深濑昌久的鸦、森山大道的犬、荒木经惟的猫,年代稍晚一些的山本昌男的雀几乎同样为摄影爱好者所知。鸦、犬、猫、雀,都可以说是摄影家个人性情和摄影理念的化身。但与森山、荒木、山本“偶尔为之”的拍摄不同,深濑昌久对鸦倾注了全部的精力和情感。鸦如我,我如鸦,就像深濑昌久后来说的,“那些乌鸦,它们本身已不是重点。我自身已是其中一只。”

深濑昌久的鸦,时而张狂,时而寂静,时而是雪地上一只孤单死去的鸦,时而是漫天狂舞激荡人心的一群,完全是一种灵魂自由的追赶与逼近。但在拍摄之初,这种“追”却是“逃”:深濑昌久因十多年的婚姻生活失败而酗酒、四处游荡,内心无所寄托,因此才踏上开往故乡北海道的列车,偶然之中拍摄了鸦。在关于鸦的自述中深濑昌久写道:“登上前往青森的夕鹤3号快车,离开上野。在上铺,我喝醉了。枕头下是塞着胶卷的背包,以及一瓶威士忌,时不时呷两口。那时,正值我十多年的家庭分崩离析。无处可去,浑浑噩噩的过活着……对我,唯一可逃往的地方是我的出生地——北海道。最后一次踏上那片土地已是七年前了,是春天,地上依然有星星点点的雪……”

对于深濑昌久来说,这部《鸦》的作品如同是一本自传、回忆录,忏悔着自己无法挽回的失败,如受药瘾控制般无法自拔地浸淫在阴霾底下的美感。1986年,这本《鸦》─由日本的苍穹舍所出版的限量书, 每本都有深濑昌久的亲笔签名,收藏家们无不趋之若鹜,但现今的古书店或是二手市场上也已经叫价超过两千英镑。若想要拥有一本深濑大师的杰作,还得仔细丈量自己口袋的深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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洗礼灵魂的风景

无疑,翻飞在白天和暗夜里的鸦,是深濑昌久偶然之中发现的“我”。这是一群游荡闪耀的精灵,它们让深濑昌久可以率性地表达自己的内心。在最初的展览中,《鸦》系列在日本国内外广受好评,因此深濑昌久持续拍摄了更多的鸦,达六年之久。深濑昌久说:“它们群居。它们在黄昏栖息,然后又在黎明消散。要拍摄群鸦,必须要在静夜,在黄昏与黎明之间,如此之暗的时辰里,测光表搞不准。我一度怀疑能否拍出这极暗之夜中的乌鸦。作为试验,我于子夜时分在金泽市的兼六公园拍了一次。究竟能拍出什么我心里完全没底。我被震住了:这些鸟在空中飞翔,翅膀闪着光。栖在树上的鸟,眼睛亦发着光。简直令人目眩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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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论是在屋顶上独自伫立,或是天空中成群地飞行,又或是在雪地里凋零了生命的乌鸦,仿佛都在里这些黑白的影像述说着一份份没有尽头的孤独与悲凉。作者曾说,他自己也已经变成了一只乌鸦。也许是因为太沉迷于拍摄它们,又或者他本身所经历的一切,惟有在乌鸦,这代表着黑暗与孤独的动物身上,找到一丝丝的共鸣吧。这部《鸦》的作品如同是一本自传、回忆录,忏悔着自己无法挽回的失败,如受药瘾控制般无法自拔地浸淫在阴霾底下的美感。

模糊、粗糙的显影粒子、高反差的对比、看似不精确的局部放大,甚至有些曝光不足或是过度的曝光,却灵巧地勾勒出渡鸦仅有的黑白轮廓。看似粗糙的手法却是刻意、精准地透露出深濑昌久的心境,借着渡鸦的影像跟随深濑昌久孤寂地游移在城市之间,探究自我内心。这些乌鸦就像群聚于城市的我们,穿着疏离与防卫的衣装在各个角落饥饿地觅食着;

在这些激动人心的画面前,镜头仿佛已经不存在。扑面而来的是那满树的鸦,雪地上的鸦,海边的鸦,飞入人群的鸦,漫天狂舞如黑雪的鸦。甚至,少女狂乱的秀发,突然走过的野猫,床榻上肥胖赤裸的女人,漫天密布的乌云,雪天城市暗夜中的一盏孤灯,这些时而游离的镜头,也同样成为鸦的象征,自我内心的呼声……这是一种灵魂的直面,没有半点躲闪的余地。模糊、粗颗粒的强烈效果可以说不是刻意为之,而是绝对忠实的光影捕捉,抒发内心的寂寞、孤独、焦躁与动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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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说,他的作品总能到达至高无上的高度,也能触碰到最底端的深深处。当黑暗与悲伤被展现和放大到一定的境界,似乎就成就了一种另类的美感。在通过作品呈现自身生活状态的层面上,深濑昌久的作品到达了极致。那时而清晰时而模糊,时而明亮时而昏暗,时而安静时而狂野的黑白画面,远远算不上是完美无暇。但正是这些有意无意的瑕疵和具有张力的粗糙与混乱,某种程度上就像是在透露着摄影者当下的心境。

出生于1934年的深濑昌久,正是背负着战败国的国辱阴影的一代。或许,1945年二战投降的日本社会,也间接的影响到深濑昌久,使其具有如此深沉幽怨的创作因子。例如Oil Refinery (1960)以及Kill the Pigs (1961)两幅作品,就像是走进一座污血淋漓的屠宰场,表达深濑昌久内心对战争的残酷与现实的感受。而在《鸦》作品中所呈现出的灰蒙蒙天空,以及一双双从头上掠过、具有攻击性的双翼,彷佛听到战时轰轰作响的空袭声,随着原子弹所引发的社会恐慌深植在深濑昌久的作品中。

这也许就是《鸦》的成功之处,把抽象的情感视觉化,让这些不安的影像背后的那颗破碎的心展露无遗,令看到照片的人的内心隐隐作痛。在日本神话里,乌鸦的存在象征着黑暗与危险时期的到来。这些渡鸦,就像是身处黑暗深濑昌久隐晦的代言人。从初识到沉迷,就正如他对前妻的爱恋一般。对于渡鸦那十年的追逐,在他一无所有时,似乎让他找到了精神上的寄拖,找到了逃离悲伤的出口。但可悲的是,十年过去了,他依旧无法摆脱命运的阴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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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有源于自我真实的生活,才能拍出洗礼灵魂的杰作。深濑昌久正是深谙此道的摄影家。深濑昌久几乎是和荒木经惟一样重要的“私摄影”的代表性摄影大师。荒木曾拍摄出版过和妻子阳子蜜月旅行的摄影集《感伤之旅》,而深濑昌久也拍摄过自己的妻子,出版摄影集《洋子》以及洋子裸体出镜的《家族》。荒木的妻子早逝后荒木拍花拍天空,寄托思念之情,而离婚后的深濑昌久将内心的情感全部投射到鸦身上。

命运捉弄,就像中平卓马酒精中毒后失忆很多年无法拍照一样,1992年的6月,昏醉的深濑昌久从一家酒馆的楼梯摔下,从此瘫痪在床,丧失语言与记忆,从此无法拍照,直到生命结束。但他桀骜孤高,深沉幽远的《鸦》,却永远留给了世人。不像Nan Goldin(南·戈丁)的纪录性摄影,深濑昌久的作品无法单单从现实生活中剥离出来,因为这就是他的自身写照。即使不了解深濑昌久的创作背景,他的作品还是强而有力地敲击第一次的观赏者,成为一种嗜血的喂养,并且把这种阴郁狠狠地从最高处往下坠落,使人沉迷于无情、黑暗的视觉艺术。

荒木经惟曾说,“深濑的鸟,就是深濑自己的化身。他教会了我,摄影也是一种叹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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